吕舟
吕舟，1959年生。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国家遗产中心主任。长期从事建筑历史和文物建筑保护领域教学、科研和实践，曾参与多项重大文物建筑保护项目，包括三峡工程淹没区地面文物保护、布达拉宫二期文物建筑保护、南水北调文物保护工程、汶川震后文物抢救保护工程等。2009年起主持北京中轴线申遗文本编制及保护工作，推动遗产价值教育融入中小学教材和数字技术应用，助力北京中轴线2024年7月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策划“云上中轴”数字小程序并参与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论坛。担任《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修订专家，参与柬埔寨柏威夏寺、尼泊尔加德满都谷地等国际遗产保护项目。
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高质量发展
作者|吕舟
2024年，“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在印度召开的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为北京中轴线自2012年被列入中国申报世界遗产的预备名录之后，特别是自2017年开始的北京中轴线申报世界遗产冲刺阶段的工作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作为世界遗产的北京中轴线，位于北京老城的中心区域，从南端的永定门城楼到北端的钟鼓楼，南北长达7.8公里。北京中轴线的遗产区为5.89平方千米，周边被严格控制的缓冲区面积为45.42平方千米。二者相加，北京中轴线作为遗产所涉及的城区面积超过51平方千米。北京中轴线作为世界遗产的保护和管理必然对北京城市的高质量发展产生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一、北京中轴线的价值阐释
促进了对中华文明特征的理解
基于世界文化遗产的价值标准，北京中轴线的核心价值体现为：展现了中国传统都城规划的秩序观，见证了中华文明元明清以来发展的过程。北京中轴线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及和平性的有力见证。
（一）展现了中国传统都城规划的秩序观
以中为尊，择中立国，向明而治，公正和谐等传统文化精神和观念都在北京中轴线建筑群中得到了完整和清晰的表达。北京中轴线建筑群中各组建筑的位置、功能、意涵，其与北京老城内其他重要建筑群功能与名称、空间位置之间的关系，以及北京中轴线与北京老城形态、周边山水环境的关系，都体现了中华文明对于秩序的追求。北京中轴线建筑群整体布局的“面朝后市”“左祖右社”，建筑群内部的“文华”“武英”，城门布局中的“崇文”“宣武”“左安”“右安”无一不反映了对构建凸显中心、左右均衡的秩序的追求。对于国家礼仪而言，每个参与者的位置、行动轨迹和时间，承载相关礼仪活动的空间尺度，建筑色彩与装饰都被严格的限定；普通人的生活秩序则同样由城市的空间和钟鼓楼对时间的控制而得到管理。以北京中轴线为核心构建的这种秩序不仅是都城重要建筑和空间形态的物质存在，更是传统文化精神、世界观和哲学观念的表达。在北京中轴线建筑群的空间关系上，建筑形态与穿过北京老城的水系紧密结合在一起，形成了由多重高大的建筑与环抱建筑前开敞空间的水道、河渠共同构成的正向空间，形成的具有连续性、韵律感的建筑序列与整体空间形态，构成了世界上具有唯一性的城市景观。
（二）见证了中华文明发展的过程和文明特质
北京中轴线始于13世纪元大都城对《周礼》中都城制度的实践。《周礼》记述的都城形态源于公元前一千年前后周代初年的城市制度。北京中轴线上各个时代的历史遗存见证了元代大都城中轴线的建设实践、明代北京中轴线的重构与扩展，清代北京中轴线的丰富与强化。这体现了中华文明的统一性的特质，见证了多元一体民族精神形成的过程。
北京中轴线见证了中华民族文化传统中礼乐交融的文化特质。这种礼乐交融既反映在北京中轴线所表达的礼仪秩序和承载的多样生活场景上，也体现在北京中轴线上各组建筑群所具有的神圣性上。这种神圣性又通过北京中轴线上的各种声音和景观，如更鼓铃柝、景钟大鼓和鸣、中和韶乐以及各种祭祀的乐舞、帝王出行的仪仗等，构成了这一城市礼乐交融的独特场景。
北京中轴线是超过七个世纪不断发展、完善的文明结晶。在北京中轴线上，既有元代的桥梁、明代的建筑、清代的皇家宫殿和园林、民国时期的公共设施，也有共和国时期最为重要的公共建筑和纪念性建筑，是中国历史发展过程的重要见证。北京中轴线上的建筑遗存，如钟楼、鼓楼、各重城门也是中国古代城市管理制度与体系的物质载体和见证。
北京中轴线上的万宁桥 刘明月 摄影
北京中轴线体现了中国社会在信仰上的高度包容性。北京中轴线建筑群中与信仰相关的建筑及其历史功能，见证了儒、释、道、萨满，以及各种与农业相关的自然神信仰的并存，是中华文明博大的包容性的物质表达。作为纵贯北京老城南北的巨型建筑群，承载了北京从古至今各个社会阶层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反映了中国社会生活的多元性。
长期作为元、明、清、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的中心，北京中轴线也是中国七个多世纪以来很多重要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是中国社会发展、变革，影响世界政治、经济格局重大事件的见证。北京中轴线的价值阐释和它对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征的见证作用表达，加强了市民的文化自豪感和文化身份的认同。
二、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的构建和北京中轴线价值传播
2021年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了《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提出了构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的要求；构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是中国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要求，核心是要将原本碎片化的历史文化遗存通过保护传承体系的建设形成整体，呈现中华文明五千年文明延续的历史，呈现中国近现代波澜壮阔的历史，呈现中国共产党英勇奋斗的历史，呈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社会主义国家的历史，呈现改革开放伟大成就的发展历史，讲好中国的故事。2023年国家文物局、文化和旅游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了《关于开展中国文物主题游径建设工作的通知》，通知中提出：文物主题游径是以不可移动文物为主干，以特定主题为主线，有机关联、串珠成链，集中展示专题历史文化的文化遗产旅游线路。建设文物主题游径，有利于文物保护与利用，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更好活起来；有利于文物与旅游深度融合发展，增益旅游历史文化底蕴，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服务国家战略和经济社会发展。
北京中轴线的遗产构成方式，以及它所具有的整体性和系统性体现了建立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的要求。北京中轴线的遗产组成部分中，既包括了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故宫、天坛、大运河的澄清上闸，也包括了多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及历史建筑。更重要的是其中不仅有古代的建筑、园林、遗址，更有现当代的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毛主席纪念堂、国家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正是由于北京中轴线所呈现的这种整体性和系统性，才能够构建起一个不同于已有的世界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价值的更为宏大的中国文明故事，并激发了人们对它的强烈兴趣。
人民英雄纪念碑 左普 摄影
在申报世界遗产的过程中，北京中轴线建立起了围绕其核心价值的阐释、展示体系，设置了一系列的展览和体验路线，形成了在北京老城中最具影响力的历史文化展示区域。
北京中轴线也通过制定保护管理规划、颁布《北京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将北京中轴线作为重要文化遗产的保护管理、价值传播纳入由国家和地方法规构成的法律体系当中，促进了文化遗产保护的法治建设。
城市的凝聚力是城市发展的基础，市民对城市的热爱是城市建设的动力。北京中轴线通过申报世界遗产，从对中华文明的见证的角度，在空间规划和城市历史演化连续性的层面，重新阐释了其世界性价值，并通过各种媒体的有效传播，激发了市民对这一遗产的关注，强化了市民自身的文化表达和发掘北京历史文化丰富内涵的热情。
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北京市各媒体平台以北京中轴线为主题推出各类节目，如北京电视台播出的真人音乐秀“最美中轴线”、涉及到钟鼓楼周边居民申请式退租的节目“向前一步《中轴旁的安居梦》”等。与此同时，北京市还举办了北京中轴线系列活动，如参加人数众多的北京中轴线文化大讲堂系列讲座、“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传承与创新大赛”等。其中，直接和间接参加“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传承与创新大赛”的人数超百万人，往届赛事收获众多各级媒体与新媒体全程跟踪报道，相关公众号、官方社交平台持续推送赛事资讯，整体传播热度可观。
各博物馆、机构及社会团体组织了大量与北京中轴线相关的展览，深受广大市民喜爱。数字技术为北京中轴线传播增添助力，2021年发布了中轴线数字形象“北京雨燕”，以及《北京雨燕唠中轴》宣传片。“北京雨燕”数字藏品上线后迅速售罄，线上互动体验活动“云上中轴”小程序参与热度高涨。这些关于北京中轴线的传播引发了社会对北京中轴线的高度关注，激发了社会参与北京中轴线保护和价值传播的热情，形成了巨大的社会凝聚力。
三、社会广泛参与，促进城市可持续、高质量发展
城市的高质量发展，必定是人民广泛并深度参与的发展。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是人民参与社会事务的重要载体，文明的传承也需要把文明精神转化为每一个人的文化自觉行为，才能实现文明的延续与发展。与此同时，城市环境在遗产保护的过程中得到提升，人民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北京中轴线保护的成果也恰恰是在社会的广泛参与下取得的。
北京中轴线作为一处位于北京城市中心的具有完整性和系统性的文化遗产，它的保护对北京的可持续和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影响。这种影响体现在多个方面：
通过保护和环境整治使北京中轴线再现“气势恢弘、大度雍容，纲维有序、礼乐交融”的伟大文明都城秩序特征，使原本相对碎片化的文物古迹形成了具有整体性和系统性的文化遗产片区，极大地提升了中华文明在物质形态上的展示度。提高包括北京钟楼、鼓楼、万宁桥、太庙、社稷坛、天坛、先农坛等区域的文物保护水平和环境品质，构建了文化遗产价值阐释系统。在保护的同时，深入探讨适宜保护对象的各种展示和新的功能可能性，探索了让文化遗产活起来的实践途径。
北京中轴线上的天坛 宏描 摄影
在促进文化遗产价值阐释与文化体验基础上，形成了新的文化旅游探访产品。伴随着以北京中轴线为引领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的建设，通过政府引导，社会参与的方式，形成了众多的文化探访路径。
提高了市民的生活品质。北京中轴线的保护和环境提升促进了钟鼓楼、珠市口、天桥以及天坛、先农坛地区居民的生活居住环境。在北京市有关政策的支持下，这些区域实施了文物腾退和居民公租房的申请式退租，在文物保护的同时改善了居民的生活。在环境整治过程中，永定门公园从永定门延续到了珠市口，在北京的城市中心区形成了一个面积超过28.5公顷的城市公园，不仅展现和提高了北京中轴线的原有环境特征，同时也为周围居民提供了休憩、锻炼的场所。育才学校的搬迁解决了学校用地与先农坛文物保护范围重叠的问题，在保障附近学区居民利益的基础上，极大地改善了学校的办学条件。
为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积累了经验。地安门外大街的环境整治，在总结北京历史名城保护和街区整治的经验的基础上，采用尊重原貌，立面微整治，不干预现有业态的基本原则，在使整体城市环境、风貌得到改善的同时，延续了现有业态的繁荣。这一做法已经成为之后北京各历史街区环境整治、提升的基本策略，促进了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提升。
通过北京中轴线的价值传播的引导促进了各种媒体传播核心内容和方向的正向扩展，形成了积极的社会舆论氛围，促进了社会凝聚力的形成。一些音乐工作者发起组织了北京古建音乐季，音乐家们在北京中轴线的古建筑间，将音乐与建筑融为一体，吸引了大量观众。
数字技术促进了历史文化价值传播和社会参与。通过政府与腾讯等相关数字企业的合作，实现数字技术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运用。通过开放北京中轴线的数字资产，带动社会更多地将这些数字资产用于文化创意产业，设计、生产更多的创意产品，促进城市的可持续发展。北京中轴线创意产品的设计和生产，不仅涉及文化旅游产品、游戏产品，也涉及到汽车设计，老字号新产品的迭代更新，例如某本土汽车品牌与北京中轴线的遗产构成部分成立联合实验室，以北京中轴线的价值特征为灵感设计其汽车的造型；北京著名老字号以北京中轴线为主题，设计、制作新的适合年轻人的产品，赋予老字号新的活力。
北京中轴线相关活动也培育了一大批热情的参与者。北京市政府在社会参与的基础上选择了一批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监督员，参与对北京中轴线保护管理的监督工作。同时通过数字小程序“云上中轴”，公众可以参与“数字打更人”项目，通过数字程序直接参与北京中轴线的保护和监督工作。
数字小程序“云上中轴”
北京中轴线遗产保护已经产生了远远超出遗产或者遗产保护自身范围的价值，深刻地影响到北京的城市的文化、社会和经济生活。
结论
文化遗产的保护的目标是精神文明建设，是文明的传承，也是促进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方面。让文化遗产活起来就是让文化遗产的保护能够促进社会的发展，让文化遗产的历史文化价值在人们的心里活起来，让文化遗产在今天的社会生活当中活起来。城市是历史不断积淀的结果，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历史和文化，而这种历史与文化有能够使城市中的人产生文化身份的归属感和自豪感，进而形成社会的凝聚力，从而推动城市的不断发展和繁荣。
来源：北京参事室文史馆